“好了。”大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唐昊转过身，大丫已经穿好了里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正低着头用布巾擦。

    她的里衣是粗布做的，洗得起了毛边，领口磨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带着皂角的味道。

    木盆里的水已经浑了，浮着一层细微的灰。

    

    唐昊端起木盆把水泼到院子里，大丫跟出来把布巾晾在屋檐下绳子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屋，唐昊把门闩插上。

    

    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大丫站在炕边，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攥在身前，最后又绞住了衣角。

    唐昊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大丫挪过去，挨着他坐下，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唐昊没有拉近那个距离，而是从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双鞋垫，粗布纳的，上面绣着两朵并蒂莲，针脚密密实实。

    

    “你缝的这个，我垫上了，很舒服。”唐昊说。

    

    大丫低头看着那双鞋垫，手指摸着针脚，忽然鼻子一酸：“你……你还留着呢？我以为你不喜欢，早扔了……”

    

    “这么好的东西，扔了多可惜。”

    

    大丫吸了吸鼻子，把鞋垫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炕尾叠好，跟之前叠的那双并排放着。

    两双鞋垫，一双她他的，一双她给他的，整整齐齐地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坐着。

    

    唐昊伸手摸了摸胸口，从领口里拽出那颗红绳狼牙，大丫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还戴着？”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你说这是你娘留的护身符，我就戴着。”唐昊把狼牙塞回领口：“挺管用的，今天打老熊岭，一发子弹都没挨着。”

    

    大丫抿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伸手摸了摸他胸口的衣服，隔着布料，那颗狼牙硬硬地硌在手心里。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得有些长了，大丫下意识伸手去拨，手指刚碰到灯芯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我来。”唐昊从她头上取下一根发卡，把灯芯拨短了些，火光柔和下来，不再跳了。

    

    大丫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做什么都好看。

    打枪好看，走路好看，连拨个灯芯都好看。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她才慌忙移开眼睛。

    

    “大蕾。”唐昊忽然叫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嗯？”

    

    “你想好了吗？”唐昊的声音很低：“跟我过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这个世道不太平，我干的事你也看见了，打鬼子，刀头舔血。

    你今天也听见了，坂田联队三百多号人被我打没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往后追杀的、扫荡的、报复的，只会越来越多。

    你跟着我，可能会有危险。”

    

    大丫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当家的。”她叫的是那个最朴素的称呼：“我爹说过，这年头活着就是赚的，你不来。

    我也许就在这山沟沟里嫁人，生娃，伺候别的男人一辈子，到头来也许哪天鬼子进村，一枪就没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来了，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

    你把命豁出去打鬼子，你把罐头和饼干都给了我们，你给我八音盒，给我取名字，教我认字，给我枪让我学打枪一一”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你这样的人，能看上我，是我杨蕾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危险？我不怕。我就怕你不要我。”

    

    唐昊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光，有火光，还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滚烫的，纯粹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大丫顺势靠过来，脑袋枕在他的肩窝里，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的脖子上，凉丝丝的。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满，满到装不下，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