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在父亲的怀里,在那只大手的下面。
夹壁里没有一点光。孩子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父亲的心跳、母亲压着的呼吸、还有墙那边,咚,咚,咚,一杆矛在找他们。
黑暗里,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看不见,便伸出手,慢慢地摸:先摸到父亲的下巴,那里有一层没来得及刮的胡茬;再摸到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心里全是汗,又湿又凉。他摸到了那枚红线珠——小帽上的珠子,被母亲缝在了他贴身的衣襟里,珠子圆圆的,温温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灭的灯。他攥着那颗珠子,忽然就不怕了。
墙外,矛杆敲到第四下之前,停了。
“这面墙后面是哪儿?”带队的亲信问。
管家迎上来,递上一碗热酒,笑得又谦又恭:“回军爷,后面是邻居家的柴房。这墙是两家共山的界墙,砌了三十年了,军吏若不信,小人带您从邻家院子绕过去看?”
那亲信盯着管家看了两息,又斜眼去瞥立在廊下的吕不韦。吕不韦远远拱手,神色如常,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公务。亲信的袖中,昨夜刚收过这家“药钱”,他心里那杆秤晃了晃,最终把矛杆收了。
“搜够了。人不在府里,就是真让你们先一步送走了。”他冷笑一声,忽然话锋一转,“吕公,好本事啊。这一家人藏去了哪里,你迟早要说,走,我们赶紧回去复命郭相”
带兵扬长而去。
大门阖上。又过了半个时辰,必须等半个时辰,防“回马枪”,管家才进东厢,挪开架子第三层的格板。
这半个时辰,是吕府上下最难熬的半个时辰。管家立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听着街上的动静:马蹄声远了,又近,又远,反复了三回。厨房里,灶膛的火已经压熄了,怕冒烟招眼。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憋着。直到第三回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管家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夹壁里的人出来时,是一幅后来在吕府下人中口口相传的画面:异人抱着孩子,保持着那个捂嘴的姿势僵了太久,胳膊放下来时,整条手臂都在抖;赵姬半扶着他,自己的头发全汗湿了;而那个三岁的孩子,
孩子从父亲怀里下来,站在库房的光里,自己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仰头看了看从窗棂漏进来的天光,其后忽然问了一句:
“爹爹,藏完了么?”
异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赵姬把孩子搂过去,也是笑着抹泪:“藏完了。政儿藏得真好,一动都不动,是这个。”她竖起一根大拇指。
那三日夹壁里的黑暗,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大人永远不能完全知道。他不知道那是“逃命”,他以为那是一场父亲发明的、漫长的游戏,一个不许出声、不许动、被捂着嘴在黑暗里听墙的游戏。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玩这个游戏时会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呼吸。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在那黑暗里留下了。许多年后,始皇帝有“夜居密室、烛不见人”的癖好;朝臣以为君威难测,只有他自己知道,黑暗、静默、捂在心口的手掌,那些是他最早的“安全感”的形状。一个在黑暗里听墙长大的孩子,后来给自己修了三百里不见庶民的复道,和一座谁也不知道入口的陵。
夹壁的门重新掩上那天,吕不韦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只是看着那架平平无奇的整架,看着第三层那块与别的格板毫无二致的格板。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阳翟,第一次把一箱金饼藏进假墙里的那个夜晚。二十年了,他的‘安全’从来不在明处,在暗处。他轻轻把格板推回原位,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节 7.3 舍子之议
那一夜,亥时过半,内书房。
灯下只有三个人:吕不韦、赵姬、异人。郑仲守在门外三丈,连管家都被支开了。这一夜的谈话,将决定这一家三口的生死走向。
先摊开的是局势。吕不韦的话,一句是一句,没有半个字的安慰:
书房的灯,今夜格外亮。吕不韦点了一盏大灯,又点了一盏小灯,把屋里照得没有一处暗影——他要把每个人的脸都看清,也要让每个人看清他的脸。有些话,要在灯下说,才能说到死处。赵姬坐在最暗的一角,异人坐在灯下,吕不韦自己坐在正位。三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铺着全图的案,案上压着一块黑沉沉的镇纸。
“移监虽躲过了,郭开的人不会罢手。下一次来,不会再收玉珏、不会再喝热酒——下一次来,是拿人,是拿全府。”他屈起一根手指,“其二,秦军攻城一日紧过一日。廉颇能守,守的是‘守军之志’,守不了‘粮’——城中存粮,最多到明年开春。城若破,玉石俱焚。其三,”他屈起第三根手指,看着异人,“楚魏的援军,还在路上。到,还是不到,没人知道。”
灯花爆了一声。
“所以,”吕不韦缓缓道,“不能再等了。我的算盘很简单——分。”
“分?”
“一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