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章 围城令下(公元前257年冬)  始皇长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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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说,“红线珠……让它露在外面。露在外面,我一眼就能认出他。”

    赵姬在黑暗里点了一下头。她又把几样东西一样一样过给他看,像交割一笔家底:两身换洗的衣,一小袋乳母留下的炒豆,几张郑仲订下的干饼,用油布裹了三层;孩子的小衣里,加缝了一条素帕,帕角有她绣的一半的“政”字,绣完来不及了,就这样带着。

    “一半的字。”异人摸着那个帕角,声音哑了,“挺好。剩下一半……我回来补。”

    没有再说话。郑仲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三更了,异人该回夹壁了。他起身,黑暗里朝妻儿的方向深深一揖,揖到底,很久没有直起来。其后他跟着郑仲的足音出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把这一夜踩碎。

    赵姬独自坐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她开始收拾。收拾的动作很慢,很稳,一针一线,一衣一履,都码得整整齐齐。她没有哭。哭,是留给孩子看不见的地方用的;孩子看得见的地方,她只有一张平静的脸。

    收拾到后半夜,她把那只包袱重新打开了一遍,一样一样又点过:衣、豆、饼、帕、抹额、红线珠,都在。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珠子,又摸了摸帕角那半个‘政’字,指腹在针脚上慢慢滑过。良久,她把包袱系好,搁在枕边,吹了灯。黑暗里,她轻轻说了半句话:‘政儿,娘带你走。’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走多远,走到哪里,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往北,是太行山;翻过山,就是燕赵交界的旷野;旷野深处,有一门姓李的远亲,在等她。

    节 7.4 婴孩未知

    出发前的最后一夜。

    行装已经悄悄备好了:一个粗布包袱,两件旧衣,一袋炒豆,几枚藏在鞋底的钱;赵姬换上了赵地村妇的褐衣,发式也改了;明晨卯时,郑仲的远房侄子会赶一辆柴车在巷口等,混在出城打柴的人流里出西门——那是四门中盘查最松的一处,因为柴流每天都要进出。

    而内室的地上,一个三岁的孩子,正在玩泥塑小兵。

    泥是他白天跟西墙根的小闺女一起和的,掺了细沙,捏得极认真。此刻满地摆着他的“大军”:一块圆石是战车,两排泥丸是卒,一片瓦当辕,半截枯枝是将旗。孩子趴在地上,一边挪泥丸一边低声地念念有词——那是他从城头上看来的:大军如何列阵,骑兵如何包抄,战车何时突进。

    孩子的手上全是泥。他把泥丸一个一个排在‘战车’后面,排成两排,又想了想,把最前面的两个泥丸往前挪了半寸,当成前锋。排好,他退后半步,歪着头端详自己的‘大军’,忽然‘嘿’地喊了一声,像城头上那些将军一样,把手一挥。挥完,他自己也笑了,露出几颗乳牙。他不知道,此刻城外的真军阵里,也有一个人在这样挥手,挥一下,就是千百条人命。

    他不知道自己摆的阵型,与城外真正围着这座城的那个阵,几乎一模一样。孩子的眼睛在城楼上收进去的东西,此刻从他的小手里一样一样长出来。

    烛光下,赵姬在给他缝最后一件东西,把他那顶三岁的小帽拆了,改成一件能戴在怀里、不显眼的小抹额,那颗红线珠挪到了正中。她一针一针地缝,缝几针,看一眼地上的孩子;再看一眼,再缝几针。

    缝到红线珠那一下,针在珠孔里穿了三次才过——她的手,在那一瞬抖了。她停住,把针放下,闭了一会儿眼,再拿起来,一次就穿过去了。‘好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把抹额举起来,对着灯看:珠在正中,端正,圆润。她把它叠好,收进包袱最上层,又压了压,才安心。

    异人坐在门边的暗影里。他今夜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看儿子趴在地上排兵,看妻子的针脚,看这一屋子即将成为“过去”的平常。他今夜被允许从夹壁里出来送行,只这一夜,天亮前必须回去。

    孩子排完了阵,忽然举着那个“将旗”泥人,回头对父亲献宝:“爹爹,旗!”

    异人走过去,蹲下,接过泥人,看了看,郑重其事地把它插在“大军”最当中,扶正了。“好旗。”他说,“大将的旗,要插在正当中。往后……”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稳住,“往后你排兵,都这么排。”

    “嗯!”孩子用力点头,又献宝似的举给母亲看,“娘,旗!”

    赵姬凑过来看,笑着夸了一句什么。就在孩子低头去摆弄大军的空当,她抬眼与异人对视了一眼,只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有些告别,是连对视都不能长的。

    夜更深了。孩子玩累了,趴在“大军”边上,抱着那柄缠旧衣带的木剑,就睡着了。

    异人把他抱到榻上。孩子在半梦里咕哝了一声什么,攥着父亲的衣襟不肯放。异人就坐在榻边,任他攥着,一动不动坐了半个时辰,直到那只小手松了一点,才极轻极轻地把衣襟从那小小的拳头里抽出来。

    那只小手松开之后,异人又坐了一会儿。他把手轻轻覆在孩子睡过的被窝上,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他忽然想起这孩子刚出生那夜,也是这样的姿势,隔着一道墙,听产房里的动静,一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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