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章 学区房  债鬼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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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呢。”三足说,“你要是把这金线当红线催,催的是恩,反噬十倍起。恩这东西,压不得,一压,比债碎得快。”

    窗台上,那东西还在啃。咔嚓,咔嚓。江衡蹲下来,隔着半间屋,看它啃。看了一炷香的工夫。

    “三足。”他忽然说,“它吃进去的每一口是什么?”

    “是这家的‘明年’。”

    “吃进去的……”江衡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是欠下的。”

    三足愣了半拍。

    “它不是来讨债的。”江衡站起来,“它就是那笔债。”

    “催账,催实欠。”他从怀里取出乌木算盘,横在臂弯里,“它吃的,全是欠的。”

    楼下,马路牙子上,程老算盘磕了磕烟锅。老头不知道怎么听见的,也许是烟锅,也许是风。总之江衡下楼复述案情的时候,老头只说了一句话:“对。账不认牙口,认下肚。”他抬抬下巴,“去。天亮以前了结。”

    江衡重新上楼。这一次,他推门进了朵朵的房间,不躲了。窗台上,那东西捧着倒数第二粒笑,啃到一半,虎头猛地转过来。油绿的眼睛,和他对上了。

    江衡不说话。他把乌木算盘,端端正正,搁在窗台上。三足的宿舍,横过来,就是一杆秤。他摊开右手。掌心,“衡”字。

    “平准司,见习记账人,江衡。”他说。声音不高,字字落地,“上门,亮牌,报数。老规矩。”

    那东西缩了缩。虎头低下去,兔背弓起来,作势要遁。江衡的右手,在算盘上空虚虚一拨。

    望空拨珠。

    没有珠。可满屋都是珠响,噼啪一串,像谁把一夜的算盘声全倒了出来。他一边拨,一边报:

    “沈朵朵,明年,笑一百四十七场。”

    “已吃一百四十六场。”

    “今日催收。”

    窗台上,那东西浑身一僵。喉咙里“嗝”的一声,一粒暖黄的光,从虎口里吐出来,慢悠悠地飘起来,飘过小床,落进朵朵的账页上,一个浅坑,填上了。

    “沈德海,明年,膝愈一场。”

    “已吃半场。”

    “今日催收,连本带利。”

    又是一粒灰白的光,吐出来,飘进隔壁。

    “沈一鸣,明年,提职一注。”

    “已吃一角。”

    “今日催收。”

    光,一粒一粒地吐。那东西越吐越小,虎头先瘪了,兔耳耷拉下来,土黄的毛失了光,从巴掌大,缩到拳头大,从拳头大,缩到一只梨子大。它蹲在窗台角落里,抖。

    江衡把最后一颗“珠”拨完,收势。

    “寅吃卯粮,一日一小欠,一年一大欠。”他说,“连本带利。明年的一切——”

    他俯下身,掌心朝下。

    “如数归还。”

    “衡”字,按了下去。按在窗台上。就在那一霎,江衡清清楚楚地觉出,掌心那粒温了多日的“记挂”,凉了。像一块烧红的炭,忽然掉进冰水里。

    嗤。

    他听不见,可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一粒恩,那一粒望归鬼八十八年等出来的记挂,温度直直地往下掉,掉得他半边手臂都麻了。紧接着,右鬓角一阵细细的、蚁爬似的痒。

    窗台上,那东西已经没了。遁走前,虎头回过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恨。是饿。

    它走了。窗台上留下一小撮浅灰的渣,像啃剩的萝卜缨子。朵朵的账页上,一百四十七个笑,一个不缺,全亮着。

    江衡扶着窗台,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下楼。程老算盘在马路牙子上抽完最后一锅烟。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鬓角停了一停,又落回他掌心。

    “白了。”老头说,“一缕。”

    “嗯。”

    “心疼不心疼?”

    江衡想了想,没答上来。他摊开右手,那粒“记挂”还卧在“衡”字旁边,只是暗了些,像蒙了一层哈气的珠子。

    怀里,三足探出头,破天荒地没有报账。它看了那粒“记挂”很久,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新收有源。”它说,“一切所得,必有出处。你账上没有阳寿,不对,有,三厘,刚才从你头上走了一缕,这是明账。”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催账的火大,三厘不够烧。差的那一截,它本来要拿这粒抵……”

    “这粒是什么,你比我清楚。”蟾的鼓眼睛盯着他,“它是种子。你拿种子当柴烧,烧完了,往后有些账,你就一笔都销不掉了。”

    江衡握上手。掌心里,那粒暗暗的温,还在。

    “记下了。”他说,“下回先算成本。”

    “孺子可教。”三足把头缩回框缝,半晌,又补了一句,“本期支出:阳寿三厘,信用半分。信用那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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