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章 学区房  债鬼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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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不回来,只能攒。”

    初十,晨。上海夜里落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老破小的晾衣杆上、空调外机上、六楼窗台的萝卜缨子上。

    朵朵扒着窗台,眼睛瞪得溜圆:“爸爸!雪!我不去奥数班了,我要堆雪人!”

    按常理,这句话的下场是一句“胡闹”。沈一鸣站在门口,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他说:“好。”

    爷爷沈德海已经拎着菜篮子下楼了。老爷子从蛇皮袋里翻出一只顶匀称的白萝卜:“鼻子!崇明的!”

    三个人,在楼下小小的花坛边上,堆了一个半尺高的雪人。萝卜鼻子,蓝挂绳围巾。沈一鸣把工牌上的挂绳解下来给它系上了。朵朵跑上楼,拿下来自己的红手套,给雪人套上,一只手五根指头,撑开来,像一朵花。

    江衡在楼道窗后,又抬了一次眼。

    三本账还悬在那儿。明年的页,填满了。膝愈一场,提职一注,笑一百四十七场,笔笔齐全,亮亮的。可往前翻,今年的页上,该空的还是空着:崇明的宅子,过户了;爸爸熬掉的夜,体检单上添了两个箭头;朵朵的七岁,卷子摞起来半尺高。已经吃掉的,催不回来。

    旧管不灭。账房第一律。

    “账能催回来,”程老算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望着楼下的雪人,“日子催不回来。记着这个,你往后催的每一笔,手底下就有数了。”

    老头说完就走,旱烟锅在楼梯上磕出笃笃的响,一层一层,下去了。六楼半的楼道窗后,小半两也看着。她手机举起来,又放下了。

    “不播?”江衡问。

    “不播。”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有些东西,拍了就不是它了。”

    她顿了顿,笑:“这条,我发文字。”

    那天晚上,“半两说债”发了一条没有画面的动态,就一行字,两小时十万赞:“有些账,不是债。是命换命。”

    夜里,医院。江衡把陪护椅放平,先给爷爷报账。今日的账,一笔一笔:案,结了;兽,遁了;明年,还回来了;头发,白了一缕。

    “成本三厘,”他最后说,“记账了。”

    说完,他取出自己的账册,摊在膝头,就着走廊的光,添了三行。

    旧管:记挂一粒。(温,降一分。)新收:无。开除:阳寿,三厘。笔到“实在”一栏,他停了停,落笔。实在:见习记账人一名,在册。(鬓白一缕。)

    四柱平了。左进右出,分毫不差。他把账册举起来看了看。一个人的家底,一夜之间,就这么两行半。可不知怎么,他觉得这本册子,好像比昨天沉了。

    框缝里,三足探出头,把那页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还是丑。”它说,“账,开始像账了。”

    这是它给过的最高评价。江衡合上册子,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小半两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直播间新留言:“主播,我也想问一句。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昨天我姐回去看她,说家里每天晚上,桌上摆三副碗筷。可是我们家……就剩我妈一个人了。”

    底下小半两跟了一句:“挂哥,睡了吗?这条,我有点不敢回。”

    江衡看着那行“三副碗筷”,看了很久。他回了句:“睡了。明早桥头,一起。”

    窗外,雪停了,月亮快圆了。还有五天,正月十五。

    而江衡掌心里,那粒暗了一分的记挂,温温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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