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化妆镜前，江户川乱步的指尖在旧书页边缘反复摩挲。

    纸页边角卷着岁月的弧度，油墨印的《D坂杀人事件》标题已经有些模糊，却在她掌心烫出一片温热。

    “还有三分钟开场。”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

    乱步深吸一口气，镜子里的少女发梢沾着细闪，眼尾的水钻是谷崎润子特意贴的，说这样在追光下会像星子落进瞳孔。

    舞台地板传来轻微的震颤，是观众席的骚动。

    她把旧书页放进定制的亚克力展示架，金属扣“咔嗒”合上的瞬间，耳返里传来导演的指令：“灯光组准备，追光A位，三、二、一……”

    黑暗中，第一束追光像金色的潮水漫过舞台。

    乱步抬起头，聚光灯在头顶凝结成液态的光，将她整个人托进一片暖融融的雾里。

    她看见观众席前排的应援牌在闪光，中间最醒目的是太宰治设计的，“乱步老师的舞台，逻辑即浪漫”。

    “这不是告别，而是另一种重逢。”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尾音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旧书页在展示架上投下浅淡的影子，像枚被时光磨旧的勋章。

    音乐从低音贝斯开始流淌，是重新编曲的《月光》，但和弦里藏着《阴兽》的悬疑感，她特意让编曲组在副歌加入了打字机的咔嗒声。

    乱步在心里默念着计划，脚步随着鼓点错开半拍。

    舞台左侧的灯光暗下，右侧却亮起冷白的光束，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人间椅子》里“藏在椅中”的视角。

    观众席传来抽气声，有人举起手机拍摄，镜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星星点点。

    她在第二段主歌时转身，面对观众席最末排。

    那里坐着西装笔挺的江户川信介，公文包放在膝头，脊背挺得像根标杆。

    乱步的声线放软，歌词里原本的“谜题”被替换成“父亲翻书时的纸响”“台灯下晃动的钢笔尖”。

    追光变成暖橘色，像极了家里书房那盏老台灯。

    信介的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公文包搭扣。

    他记得乱步十二岁那年，把自己锁在房间三天，只因为他说“推理小说不过是文字游戏”。

    此刻舞台上的少女却用旋律串起《两分铜币》的缜密、《心理测验》的诡谲，每一句唱词都像根细针，轻轻挑开记忆里落灰的匣。

    评审席传来惊叹，是文学评论家松本由纪的声音。

    乱步瞥见她举着评分板的手在发抖，红色的“9.8”几乎要烧穿卡片。

    观众席的荧光棒开始随着旋律摆动，不再是单一的粉色或蓝色，而是随着每段文学意象变换颜色，《帕诺拉马岛奇谈》的艳红，《镜地狱》的碎金，《幽灵塔》的幽蓝。

    音乐渐弱时，乱步的额头沁出薄汗。

    她听见耳返里导演喊“中场休息”，却在转身时被中村美羽的高跟鞋声截住。

    主持人提着银色话筒从侧幕步出，发梢染的酒红色在追光里像团跳动的火：“江户川同学，我替所有观众问，今天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乱步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精准落在信介的位置。

    他的西装领口松了两颗纽扣，不再是记忆里永远一丝不苟的模样。

    她想起昨晚剧场里，父亲望着舞台时的眼神，像在看一堵他亲手砌的墙，却发现墙后开着从未见过的花。

    “我想让他知道，”她对着话筒笑，眼尾的水钻闪得更亮，“我不是逃避，而是在前行。”

    观众席响起零星的掌声，很快汇成片。

    信介的手指在公文包上顿住，抬头时刚好撞进乱步的视线。

    少女眼里有他熟悉的执拗，却多了些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像那年她蹲在书房地毯上，举着第一本推理小说说“爸爸你看，这里的诡计多漂亮”。

    “可以请您上台吗？”乱步对着观众席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江户川信介先生。”

    全场寂静。

    信介的太阳穴跳了跳，站起身时公文包“咚”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却在触到包带的瞬间停住，包底露出半本《江户川乱步推理集》，书脊磨损得厉害，是他二十年前读的版本。

    舞台台阶有些高，信介扶着栏杆往上走时，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乱步已经走下舞台，站在台阶中间，仰着头递出那页旧书。

    纸页边缘被她摸得发亮，像被无数次温柔地捧在手心。

    “这是我最初的起点，”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也是现在的归宿。”

    信介的手指在颤抖。

    他想起女儿房间里堆成山的推理笔记，想起昨晚剧场里那本旧笔记上写的“逻辑是武器，但心才是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