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明月。她穿着碎花衬衫和沾着泥点的深蓝色裤子，扎着一条粗黑的麻花辫，圆圆的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和一丝焦急。

    看到小云，她明显地松了口气，随即语速飞快地说：

    “可算找着你了！小云，我叔家那边，就是西头靠河滩那片玉米地，人手不够，今儿抢收呢！急得很！我爹让我赶紧来喊你过去帮把手，工钱现结，管一顿晌午饭！去不？”

    小云听着，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去。”

    “太好了！”贝明月脸上绽开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快走吧，大伙儿都下地了！我叔说今天人多，争取一天干完！”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小云连忙叫住她，脸上带着一丝恳切，“明月姐，你…你先去地里头，跟叔说一声我马上到。我安顿一下家里，锁个门，很快就赶过去！”

    他不能让贝明月等，更怕小雨突然醒来找不到人。

    “行！那你快点啊！河滩地，你知道地方的！”

    贝明月爽快地应下，朝他挥挥手，转身风风火火地沿着泥路跑远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小云立刻转身回屋。

    他快步走进里屋，小雨似乎被刚才的敲门声惊扰，微微蹙着眉，但还没醒。

    小云蹲在床边，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

    “小雨…”

    “小雨…”

    小雨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蒙地睁开眼，看到是小云，下意识地往他身边蹭了蹭，带着浓浓的睡意：

    “哥哥…”

    “小雨…”

    小云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哄劝。

    “我要去…学校了。”

    说出这两个字时，舌尖像压着沉重的石头。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回来，好不好？答应哥哥，别去大门口等，就在院子里玩，或者屋里待着，可以吗？”

    小雨半睁半闭着眼睛，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翻身背朝着小云，眼睛再次合上，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小云看着他重新入睡，摸了摸小雨柔软的头发，不再耽搁，安静地出去了。

    他迅速找出自己那顶破旧的草帽，又翻出一副磨得发亮的粗布手套戴上。

    走到门口，他最后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将那扇沉重的红色大铁门从外面仔细地锁好。

    铁锁“咔哒”一声合拢的声音，像一块石头落在他心上。

    他转身，快步朝着镇子西头去那片紧邻着浑浊河水的玉米地跑去。

    …

    西河滩的玉米地，此刻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眼望不到边的青纱帐在秋阳下翻滚着墨绿色的波浪。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带着甜腥气的玉米叶味道和泥土被翻起的湿腥气。

    几十号人散落在田垄间，弯腰、挥臂，动作麻利。

    镰刀割断玉米秆的“嚓嚓”声，玉米棒子被掰下时“咔嚓”的脆响，人们彼此招呼和催促的吆喝声在天地间交织。

    小云赶到时，贝明月的叔叔，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结实的中年汉子，正站在地头大声指挥着。

    看到小云，他指了指地边堆着的一堆旧麻袋和几把镰刀：“小云来了！快！戴上手套，拿把镰刀，跟大伙儿一起，先割倒，再掰棒子！装满了袋子就拖到地头堆着！晌午管饭，干完按袋算钱！”

    “知道了，叔！”

    小云应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抓起一把镰刀，戴上手套，一头扎进了密不透风的玉米林里。

    一进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墨绿色的世界。

    头顶是高耸的、相互交错的墨绿色叶片，将阳光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潮湿闷热的地面上。

    空气湿热得如同蒸笼，汗水瞬间就从额头、鬓角、后颈涌了出来。

    玉米叶的边缘如同无数细小的锯齿，划过裸露的手臂和小腿，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火辣辣的划痕。

    汗水流进这些伤口，更是带来一阵阵刺痛的灼烧感。

    小云咬着牙，弯下腰，左手抓住几株玉米秆的上部，右手挥动镰刀，贴着地皮用力一拉——“嚓！”锋利的刀刃割断纤维，几株玉米应声而倒。

    他迅速将割倒的玉米秆拢在一起，然后开始掰棒子。“咔嚓！咔嚓！”沉甸甸的玉米棒子被硬生生从秆上掰离，带着新鲜的汁液和包裹着的青皮，被扔进脚边敞开的麻袋里。

    弯腰，挥镰，拢秆，掰棒子，再弯腰……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草帽下，头发早已湿透，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