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一伙儿人一直忙活到天色黑透才往回走。

    归了家，看着平君下了织机忙忙碌碌为他备夜餐，饭后，又不嫌烦琐地煮了椒叶汤给他洗脚，好浴足解乏，他心头一片滚烫。终于，忍不住拽住了她递絺巾过来的手，四目相对，讷讷了好半天才蹩出一句：“……成、成婚前，与岳父相熟的那个相士，说我有‘极贵之相’，日后可封关内侯，是、是胡扯的！”

    “那、那相士，其实，其实是、是我、我预先买……买通了的。”他坦白完，心跳惶急、无比紧张地盯着她面上的神情，一丝一毫都不敢错漏。

    仿佛在天子面前对策，靠着作弊侥幸得了官，却不敢欺君，于是请罪陈情，战战兢兢地听侯发落的“秀才”。

    那时候，他看着张家叔父同许广汉几番说和，在食肆里请客都请了不知多少遭，搭进去了大半年的俸禄，可那老叟还是瞻前顾后，空吃了酒菜却不肯点头，心里又是鄙夷又是气愤。

    他晓得张家叔父有多看重这门亲事，忿极之下，私下着人打听，得知许广汉听信相士后，便使了个不怎么体面的手段。

    谁晓得，居然当真奏效。

    “噗嗤——”

    她的反应却是骤然失笑，笑得动作有些大，被他拽着的手差点儿挣开:“怪道我家阿父那段日子喜得咧嘴常笑，仿佛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他却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半点不敢疏忽，紧张得手心都冒了许多汗，抓着她手时湿黏黏的。

    “你道他为甚迟迟不敢应婚？”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许平君终于不再玩笑，目光直视向他，语声温而清晰，“因为我一惯主意大，他根本做不了我的主。”

    “这桩婚事，是我自己点的头。”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霎时间愣在当地。

    “唉，你买通那相士可实在花了冤枉钱。”昏黄的一盏豆灯下，女孩子眼里的笑意有些狡黠，“你发呆作甚？我们俩以前便见过的呀！”

    ——呃？他何时见过她？

    “前年冬里，长安大雪，你伙着一帮人运了许多泥炭在东市卖。大约是见我年纪小，便替我背着炭篓一直送出了市门，路上哄小孩儿似的，说了许多有趣的市坊见闻逗乐，临了还摸了一小块儿石蜜送我……还是头回尝到那么甜的东西呢。”

    好、好像是有那么点儿印象，可，这种事每年冬天都会有几桩，他向来不怎么放在心上，所以这会儿任凭怎么搜刮识海，也记不起她其时的模样。

    “你、你是因……因这个，”过了会儿，他终于磕磕巴巴再次开了口，“因这个才，才愿意……”

    “不是。”

    她又笑了下，黑润的眸子在烛火里亮得灼人:“一伙泥猴子里独你生得那般斯文秀气，实在招人惦记！”

    心尖儿蓦地被什么东西一烫。

    被妻子调戏的少年惶惶然低了头，又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手里还攥着她纤细的一载手腕，绵腻的触觉引得人心神一荡，新婚未久的少年郎不晓得想到了什么乱七八遭的东西，红晕顺着耳根子一路蔓到颊边……脸都要熟了。

    ……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身强体健，少说还能活上三十多年。这辈子还有三十多年的日子，能和他的平君守着尚冠里这处小院子，这处檐后两棵甘棠、一树雪桃，沿阶种了芜菁，西南角栽着芥菜、苜蓿和胡葱，还有一椒花椒的小院子，他贩货挣钱，她织布持家，一粥一饭，鲜活饱满。

    踏踏实实，暖暖和和，多好呀！

    不久，她便有了身孕，次年就添了个胖小子，特意翻了好些书，取了个寓意极好的“奭”字。

    他年纪渐长，日益精明能干起来，从两市赚回的钱愈来愈多，家里添了带孩子的乳母、洒扫的仆妇，还有守门的苍头。

    甚至，再有个二三年，大概就能换处大些的宅子……

    那年时候，谁能想得到……这一切，会在他十八岁那年六月，大将军霍光遣人上门起，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