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他妈的停了。

    先前还跟头疯驴似的在戈壁滩上撒欢儿的狂风，在演习结束的哨声落下后，竟然怂得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天地间，只剩下把天边烧成一片血红的落日，把无边无际的沙海也染上了一股子操蛋的悲壮。

    远处那帮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痞子们，勾肩搭背地冲向食堂，嗷嗷叫着要喝个酩酊大醉，那欢呼声越来越远。

    整个基地，像一头狂欢过后累瘫了的巨兽，安静得只剩下孙寒曦自己的心跳。

    她还杵在原地，像尊被风沙啃了一千年的破石雕。

    那把被她擦得油光锃亮的□□，还死死地攥在手里，那股子冰凉是她过去五年最亲的伙计。

    可这会儿，这把枪却跟块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得她掌心钻心地疼。

    李渊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像一串延迟引爆的炸药包，在她脑子里反复轰炸，炸得她魂都快飞了。

    “……跟疯了似的……”

    “……当天就跟关叔叔他们闹翻了……”

    “……看着……特别可怜……”

    可怜。

    她的阿音。

    那个永远清冷矜贵，连一根头发丝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关溟音，那个用一个眼神就能让一帮刺头兵乖得跟孙子似的的天之骄女，他妈的，竟然会跟“可怜”这个词儿扯上关系。

    就因为她。

    孙寒曦的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薅住，往死里地揉搓，拧成了一团血呼啦的烂肉。

    那股子迟到了整整五年的，能把天都掀翻的心疼和愧疚，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撕巴烂了。

    她缓缓转过身，迈开步子。

    一步，又一步，走向不远处那排孤零零的，像一排墓碑似的公共电话亭。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脚下的沙子烫得能烙饼，可她身上却冷得像块冰坨子。

    血液在她血管里玩命地冲，却带不来一丁点儿热乎气，反而像无数根冰针，在她四肢百骸里胡乱地扎。

    她怕了。

    代号“孤狼”的特种兵王，怕了。

    在枪林弹雨里，她能眼皮都不眨地算出子弹会从哪个狗娘养的角度飞过来。

    在绝境里，她能冷静地用一根破铁丝和半块口香糖，搞出让敌人哭爹喊娘的陷阱。

    她以为自己早就被炼成了一块没屌感情的铁疙瘩。

    可一想到那个名字，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硬气，都碎得像被大铁锤砸烂的玻璃渣子。

    她怕电话那头，是关溟音冷得能掉冰碴子的质问。

    她怕那把已经刻进她骨头缝里的、清清越越的嗓子，对她说出一个“滚”字。

    她甚至更他妈的怕……

    怕电话那头的人，用一种客气又陌生的腔调，平平淡淡地问她：“不好意思，您哪位？”

    那比一枪崩了她，还难受。

    李渊就跟在她身后，隔着三五米的距离，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他没出声，也没催，只是闷头看着那个单薄却笔挺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座不知道是天堂还是地狱的电话亭。

    他知道，这是孙寒曦自己的仗，谁也替不了她挨这刀。

    终于，孙寒曦在那座最靠边的电话亭前站住了。

    夕阳的余晖把她劲瘦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孤零零得像一头找不着家，也迷了路的野狼。

    她从那身满是沙土的作训服口袋里，掏出那张崭新的IC电话卡。

    薄薄的一张破塑料片，这会儿却重得像块金砖。

    她的手，那双能稳得像焊在地上一样据枪射击的手，这会儿却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那张卡片在她指尖，像只快断气的蝴蝶，扑腾了好几次，都对不准那个窄得跟针眼儿似的卡槽。

    “我来。”

    李渊实在看不下去了，几步上前，从她抖个不停的指间拿过那张卡，动作利索地“咔哒”一声，塞进了卡槽里。

    他拍了拍孙寒曦僵得跟块石头似的肩膀，然后一声不吭地退到一边，把这片小小的，即将决定生死的空间，还给了她。

    孙寒曦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戈壁滩上那股子混着硝烟和沙土的干燥空气，呛得她肺管子生疼。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布满灰尘和划痕的、冰冷的听筒。

    然后，用那根扣过无数次扳机，也曾被关溟音握在掌心，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食指，在落满灰尘的数字按键上，按下了那个早已刻进灵魂深处的号码。

    一个数字，都没错。

    嘟——

    嘟——

    漫长又单调的等待音，通过听筒，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她脆弱的耳膜上。

    一下，是她们在破巷子口，她像条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