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榕树的气根垂得像道绿色的帘，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张今钻在树阴里，靠着老树根打盹，白裙被风掀得晃晃悠悠，嘴里还叼着片榕树叶子。

    她含糊念叨，“真惬意……”

    小童子也在树下的不远处翘着二郎腿，她故意往他那边挪挪，“——哎，小短腿，个子小就是好，随便一找就是树阴，哪像我，得占这么大块地方。”

    哪吒眼皮都没抬，嗓音沙沙的透着不耐烦，“你那白布占那么大地儿，风一吹跟个白幡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在这儿哭丧。”

    小嘴抹了毒！

    少女懒洋洋地回道，“我好歹也是穿了的，不像有人，扎个丸子头就出门，和没穿衣服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年画上的娃娃呢。”

    “你懂个屁！”哪吒换个腿跷二郎腿，“本大爷这叫帅气，潇洒不羁！”

    张今故意越挪越近，半撑起身子，伸手要捉他。哪吒“噌”地一下跳到树上，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翘起小短腿。

    少女盈盈地笑起来，将手往脑后一枕，阖上眼开始假寐。

    她没注意到，头顶垂落的那些气根像冰凉的蛇，在她身侧轻轻晃荡了一下。几缕气根悄无声息地探过来，触碰到她背后的布料时，原本柔软的根须瞬间绷紧——

    她的眼睛猛然一睁。

    一股巨力猛地从背后拽来。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拖向粗粝的树干。

    “——哪吒！”

    她只来得及短促地喊出这两个字，眼前的光亮便骤然被抽走，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喂，张今！”

    哪吒急急地从树上跳下来，左右扫一圈，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人呢？怎么光听到她叫一声，一下子人就没了？

    他上下打量着这树干，气根依旧密集，枝条垂落在地面上，了无动静。

    “该死，她一定是被这破树带走了！”他定了定，突然抿唇凝神，两手聚集起火球，往树上砸去！

    干哑的小嗓子嚎了一句，挠了挠丸子头，再一次屏气静心，小拳头快速砸在树干上，“……这树皮怎么硬的和铁一样！”

    末了抽出火尖枪，枪尖的火苗“轰”地窜起半尺高。

    他咬牙，“……我劈了你这破树！”

    火尖枪高高举起之际，太乙真人骑着飞猪“嗷呜”一声撞过来，“徒儿，住手！！”他停下猪，指着红衣童子大骂，“——你疯了？这是千年榕妖！你把树毁了，阿今还能活吗？”

    “那怎么办！！”哪吒大吼，“她肯定是被吸进去了！不毁能怎么办！“

    他第一次恨自己这双手，平时能劈开石头，现在却动不了这树分毫。

    太乙围着榕树转了三圈，拂尘往气根上一搭，“啪”地被弹开，“唉，这妖物修的是‘纳灵术’，专吸生灵精气……可它怎么偏偏盯上阿今？”

    “……因为她好啊。”

    苍老干涸的声音响起，像是大地突然裂开的回响。

    师徒两人皆是一凛。

    老榕树的树干突然迸裂出无数道深褐沟壑，树皮簌簌剥落，纵横交错着拼凑出一张模糊的人脸，“是老夫运气好，能遇到这女娃，”沟壑组成的人脸微微扯动，“得意啊，得意。”

    太乙真人急忙上前一步，“老树妖，放过我这徒儿，你要什么，贫道但凡有的，都可与你交换。”

    树干上的人脸发出哑哑的笑声，黑洞洞的眼窝转向太乙，嘲讽之色让垂落的气根簌簌抖动，“呵呵，这女娃百世积德，灵韵干净胜过天宫甘霖，可补我千年修为。你要换？除非拿天尊来换，否则休提。”

    太乙真人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圆滚滚的身子僵在原地，胖脸涨得通红，半天没憋出一句话，“你……你这妖物休要胡言！天尊何等身份，岂容你拿来做交易？”

    人脸的沟壑里淌下墨绿色的汁液，像是在嗤笑。

    “既不肯换，便莫要多言。这女娃百世灵韵，老夫绝不会错过这一步登天的机会。错过了，再等千年也未必有这般机缘。”

    “你做梦！”哪吒猛地踏前一步，混天绫在他身侧“呼”地展开，“用我换她！我留下，你放了她！”

    树干上的人脸沉默片刻，眼窝缓缓转向哪吒。汁液顺着裂痕往下淌，在树身积成一滩黏腻的水洼。

    “业障之躯，戾气缠身。”

    苍老的声音裹着刺骨的嘲弄，“你这副身子，老夫靠近都嫌脏，留着何用？污了老夫的道种，反倒误了千年功程。”

    “你！”哪吒气得攥紧拳头，火尖枪“嗡”地一声震颤，枪尖的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我看你是找劈！”

    太乙真人慌忙拽住他的胳膊，沉喝一声，“徒儿，别冲动！”他转向树干，拱手道，“树妖，凡事总有转圜余地。我这徒儿虽是难得，但强行融合，若她魂魄抗拒，道种恐会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