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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赵闲多了一件差事。
校书。
《药录》各卷抄本要送进太医院存档,抄手抄错的地方,得一个一个字校出来。
这事原本归阿豆,赵闲说自己也看得动,就接过来一半。
这天夜里,书房里点着一盏灯。
案上摊开一页,上头写着两个字:灸、炙。
底下注着小字:凡言灸者,以火灼;言炙者,以火焙。
抄手把这行小字抄反了,前后颠倒。
赵闲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他才看清楚——两个字没写反,是他自己看反了。
他搁下笔。
笔尖在纸上捺出一小团墨。
他坐着,没动。
灯花爆了一下,火星子落在砚台边上,灭了。
阿豆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的姜汤。
“师父,夜深了。”
“放着。”
阿豆把碗搁下,眼角瞥见案上那页纸。
“这页有问题?”
“有。”
“哪儿。”
赵闲不答。
阿豆凑过去,看了一遍,抬手指着那行小字。
“这两个字,抄反了。”他说,“‘灸’该在前。”
赵闲看着那行字。
这一次,他一眼就看见了。
“你一遍就看出来了。”他说。
“字写得大。”阿豆说。
“跟字大不大没关系。”
阿豆愣住。
他再看那行小字,又看看师父的脸,忽然明白了点什么,把话咽了回去。
赵闲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汤还烫,他放下碗。
“这本《药录》,我亲手校过三遍。”他说,“哪一页哪一行有错,我心里有本账。”
“那您还——”
“那本账,”赵闲说,“是十年前记的。”
他把那页纸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
“今天的眼睛,不是十年前的眼睛。”
阿豆没说话。
“明天,”赵闲说,“这活你接过去。”
“全天的?”
“全天的。”赵闲说,“我看得慢。”
“师父——”
“慢就是慢。”赵闲说,“不丢人。丢人的是慢了还硬撑。”
他把那页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校书这活,眼要亮。我的眼,该歇了。”
“那您歇了做什么。”
“坐堂。”赵闲说,“坐堂靠手,不靠眼。”
阿豆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
“有一样。”赵闲说,“从明天起,我开的方子,你再看一遍。”
“我看?”
“你看。”赵闲说,“看完了再交出去。”
阿豆抱着那页纸,站了一会儿。
“那我明天开始。”
“明天开始。”
阿豆出了门。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赵闲坐着,把那本《药录》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他自己的字,十年前写的。
他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合上之前,他用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把一角卷起来的皮按平。
第二天一早,案上换了人。
阿豆坐在原来那把椅子上,面前堆着四本抄本。
他校了一上午,校出十七处错。
晌午,赵闲从堂里过来,站在他背后看了一眼。
“十七处。”
“十七处。”
“哪几处是抄手抄错的,哪几处是原本就错的。”
阿豆一愣。
“我……没分。”
赵闲把最上头那本拿起来,翻了两页,指给他看。
“抄手错,是手快。”他说,“原本错,是心快。”
“心快?”
“当年编这卷的人,图省事,把一味药的两句话并成了一句。”赵闲说,“抄手照抄,后人照着背。这一错,错了几十年。”
阿豆把那页翻出来,重新看了半天。
“那这个,怎么办。”
“你标出来。”赵闲说,“标了,下一版就改。”
“下一版谁印。”
“印书的人。”赵闲说,“你不标,他一辈子不知道。”
他把椅子让回给阿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今天,看明白了两个字。”他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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