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酌闲谈, 席间笑语渐浓。

    酒过三巡, 朱衡面上泛起一层薄红,眉眼间尽是笑意:“昨日散值归家, 承哥儿竟将《三字经》一字不差,从头背到了尾。”

    冯思源深感讶异:“三岁稚童能通篇背下《三字经》?朱贤弟,你家承哥儿莫不是文曲星下凡?”

    朱衡连忙摆手, 唇角笑意却压不住:“哪里谈得上天资过人,不过是内子日日悉心教导,晨起诵读五句,入夜再温习一遍。孩童记性本就好,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便记下了。”

    梅鹤时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昔日我为家中弟妹开蒙,约莫两月才背完,承哥儿这般已十分出众。”

    朱衡顺势问道:“说起来,令弟如今可在书院念书?”

    梅鹤时摇头:“他外出游学去了。”

    朱衡惊叹:“当年惟英差不多也是这般年纪,便独自走遍大江南北。”

    梅鹤时浅呷米酒:“趁着年少多走一走,长长见识总是好的。”

    比照自己当年游学所耗时日,若他估测无误,暄哥儿与云泠正月入浙,此时应当已抵达宁波府。

    早前他特意修书一封,寄与义兄陈总兵,托对方照拂途经宁波的弟妹。

    一来浙江水师留存诸多卷宗史料,可供暄哥儿研学查阅。

    二来,于云泠而言,此番亦是故地重游。

    冯思源抚掌赞叹:“令弟这般刻苦自持,此番游学归来,定然能一举登科。”

    梅鹤时唇角微扬:“借冯兄吉言。”

    随即话锋一转,谈及即将到来的殿试:“朱兄,景泰十三年那道殿试策论题,我翻来覆去揣摩许久,总觉得有几处关键关节,始终未能理顺。”

    朱衡当即正色,沉吟片刻道:“当年陛下出题问‘仓廪盈虚与赈灾缓急如何兼顾’,表面考的是粮仓调度,实则是在试探为政者权衡利弊、分清轻重缓急的本事。”

    冯思源摸着下颌:“此题看似平实,实则步步陷阱。”

    “粮仓充盈,赈灾粮银自然不愁。可若是一味囤积,粮食发霉腐坏,账目暗中亏空,反倒酿成新的祸患。”

    “可若是为了赈灾随意开仓放粮,万一次年再逢天灾,仓中空空如也,岂不是雪上加霜?”

    朱衡微微颔首:“冯兄说到了点子上,当年大半考生皆卡在了这一层。”

    “我当初破题,落在‘丰年备荒,灾年活民’八字上。”

    “丰年仓储充裕,便适度放粮平抑市价。灾年仓廪不足,便提前统筹,南北调运。核心贵在一个‘预’字,而非事后补救的‘补’。”

    梅鹤时指尖轻点桌案:“朱兄立论确实稳妥,可若是南北粮价悬殊,长途转运耗费高昂,运费甚至远超调拨的粮食本身,又该如何处置?”

    朱衡一时语塞,沉思半晌,坦言道:“这一层倒是棘手,我并未深思至此。”

    冯思源跟着摇头:“我先前作答只想着如何存粮、如何放粮,压根没考虑过转运成本。”

    梅鹤时十指交叉:“我早年游学途经山东,亲眼见过当地官仓粮草满盈,却只因运费太高,官府迟迟不肯调运。”

    “那年当地大旱,粮价暴涨三倍,百姓苦不堪言。”

    “隔壁府县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就因为路途遥远,转运损耗过大,宁可任由粮食在仓中腐烂,也不肯外放半分。”

    “后来我翻看地方账册才知晓,长途转运的损耗,往往占到调运粮食的三成至四成,一旦遇上雨季泥泞,损耗只会更高。”

    朱衡恍然醒悟:“如此说来,这道策论真正的难点,从来不在仓储多少,而在粮草的周转调度。”

    冯思源一拍桌沿,懊恼道:“我作答之时竟完全忽略了这关键一环!”

    梅鹤时轻咳一声:“朱兄所言的‘预’字固然关键,可依我之见,还差了根本。真正的核心,是一个‘算’字。”

    “算清沿途转运的折耗,算准粮草调拨的时日,算出灾情轻重缓急,将这些账目盘算明白,再决断是异地调粮,就地放粮,还是平价粜粮。”

    冯思源倒抽一口冷气,豁然开朗:“经惟英这么一点拨,我才算彻底想通透了。”

    朱衡失笑拱手:“听惟英一席话,倒显得我当年的见解浅薄了。”

    梅鹤时却是摇头:“朱兄过谦,我曾托人抄过你的策论,通篇立论扎实,行文质朴恳切,皆是实打实的治世功底。”

    “我方才所言,不过是游学途中多了些亲眼所见的见闻罢了。”

    朱衡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兴致勃勃提议:“今日难得雅兴,不如以景泰十三年这道仓储策论为题,各自落笔成文,写完互相批阅指正,如何?”

    冯思源精神一振:“好主意!”

    梅鹤时扬声唤来伙计,取来三套笔墨纸砚,摆在雅间另一侧的方桌之上。

    三人移步过去,各占一方案几,凝神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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