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秉谦失笑，放下茶盏：“大哥，虽说小九在家是三天两头挨你的训，可这闺阁里的私事，谁家会拿出去到处宣扬？在外人看来，小九自小就被你带在身边历练，待人接物，落落大方，那份气度可不是寻常闺秀能比的。模样自不必说，聪慧更是人尽皆知。最重要的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外面谁不知道她是你江北杨大帅捧在心尖尖上疼的妹妹？这份尊贵和分量，更是那些人家趋之若鹜的根本。从家宁十三四岁开始，这提亲的帖子就没断过，隔三差五就有，不过我都按大哥你的吩咐，既没惊动家里人，也一概婉拒了。”

    杨霆钧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九在他眼皮子底下长成，他自然清楚她的出色，只是骤然听到有这么多“觊觎者”，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他沉默片刻，那点别扭劲儿又上来了，目光锐利地看向顾秉谦，声音压得更低：“那…依你看，小九她自己…可曾与哪个男子过从甚密？或是…私下提过有中意的人？”

    “噗——咳咳咳！”顾秉谦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全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顺过气，他扶着茶杯，用一种极其古怪、仿佛看稀罕物事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杨霆钧：“大哥，你…你这是灯下黑，还是真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管小九的了？”

    杨霆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顾秉谦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当年小九和她七哥去上那西式学堂，后来又进了军校预备班。对小七，你虽然严格审查他结交的每一个兄弟朋友，但好歹还允他隔三差五和学堂里新认识的朋友出去聚一聚，喝个茶听个戏。可小九呢？”

    顾秉谦掰着手指头数，“大哥你派了心腹李嬷嬷和信得过的司机，每天早上贴身‘押送’小九到学堂门口，非得亲眼盯着她进了大门才算完。下了学，那更是片刻不许耽搁，车就等在门口，第一时间接回府里。回来之后，哪也不许去，连自己院子都来不及回，就得直奔你这大帅书房。”

    顾秉谦越说，杨霆钧的脸色就越有些不自然。

    只听顾秉谦继续道：“等小九进了书房，第一件事就是事无巨细地向你汇报一天的行止，几点上课，几点下课，和谁说了话，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让李嬷嬷当场查检书包，甚至还要搜身，恨不得连根头发丝都要数清楚，生怕她夹带了什么‘违禁品’。”

    回忆起起往事，顾秉谦顿了顿，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赞同：“有一回，就搜出来一张不知哪个愣头青塞的纸条，上头写了两句酸诗。结果呢？你发了多大的火？当场就把小九按在书案上，一顿板子抽的她三五天不敢沾椅子。大哥，你当年看得这么严，管得这么狠，简直是密不透风，连只公蚊子都不肯放任飞到小九跟前。现在好了，小九被你彻底从学校拽回来，又放回你眼皮子底下了。你觉得，在她经历过那些之后，她还有胆子、还有机会，敢私下里跟哪个男子‘暗通款曲’、‘春心萌动’？”

    顾秉谦故意用了两个文绉绉却极富讽刺意味的词，“她是嫌之前挨的打不够重呢？还是觉得大哥你的鞭子不够硬？”

    杨霆钧被噎得一时语塞，当年他满心满眼都是怕妹妹行差踏错，被那些浮浪子弟骗了去，毁了名声和前程。而且直到今天，他也不觉得自己的那份担忧和管束是错的，只是此刻被顾秉谦如此直白地翻出旧账，再结合先前大姐五妹的抱怨，他也隐隐觉得，自己那些手段…似乎确实过于酷烈了，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专制。

    顾秉谦见他沉默，语气也缓和下来，带着点感慨：“说真的，要不是小九那孩子是真的懂事，真的理解你这份‘恨铁不成钢’的心，打心眼里敬你信你，要换个寻常孩子，被这么管束十几年，心里能不存半点怨怼？早就跟你离心离德了。”

    杨霆钧心头微动，小九那份隐忍的懂事又浮现在眼前。他沉默着，突然想起什么，冷哼一声，带着点不服气：“可管得这么严，她不也照样偷偷谈过一段？”

    顾秉谦闻言，无奈地摇头失笑：“大哥，那算哪门子‘谈’？不过是少男少女懵懵懂懂，在那个年纪再正常不过的一点朦胧好感罢了。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你像小九当年那个年纪的时候，不也偷偷摸摸地跟现在的嫂夫人传过小纸条，私下里送过小点心？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啊。”

    他见杨霆钧绷着脸不吭声，继续道：“而且，小九那丫头多明白事理，那点小小的‘苗头’才冒出来不过月余，你这边刚有点疑心，还没抓到真凭实据呢，她自己就想通了利害，主动断了那点联系。不仅断了，还自个儿跪到你跟前，一五一十全都坦白了，认错认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提起那次，杨霆钧眼神闪了闪。

    他记得清楚，小九当时跪在他面前，小脸煞白但眼神清亮，条理分明地交代了始末，最后重重叩头认错。而他几乎是立时就气疯了，深感自己的权威和信任受到了挑衅，当下就对幼妹动了家法，打得格外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