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昔穆进了娱乐公司，生活开始有了起伏。

    签合同那天，人事把他领到工位时，玻璃隔断外正传来一阵喧闹。隔壁团队的主播对着镜头甜笑，身后的打光灯亮得晃眼，和他手机里常拍的七楼夕阳完全是两个世界。组长拍了拍他的肩：“你的账号风格挺特别，保持住就行，公司会给你配个助理。”

    昔穆的账号从没露过脸，镜头总对着七楼窗外的夕阳，或是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后来多了个毛茸茸的主角——他在小区楼下捡的流浪狗，取名“汤圆”。刚进公司时，有人劝他露脸涨粉，说宠物圈早就卷成红海，不露脸难成气候。他只是把镜头又往汤圆的小尾巴上移了移，那天拍的是小狗趴在键盘旁，爪子偶尔搭在空格键上，配文“它好像比我更懂怎么敲出甲方要的方案”。

    他常拍自己敲键盘的手旁，汤圆蜷着打盹；或是跟着汤圆的尾巴晃到阳台，看它对着楼下的麻雀歪头。配文多是些生活碎语，比如“报表错行的烦恼，不如它没追到鸟的怅然”。林助理刚来的时候总着急，说别家宠物博主都在教狗狗拜年、转圈，劝他也教汤圆学点“才艺”。昔穆只是笑，指着视频：“总有人会喜欢这种样式吧。”

    没精致布景，没刻意剧本，粉丝却悄悄涨到了五十万。有人在评论区说，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看昔穆发的视频，看汤圆歪头看鸟，看夕阳把书桌染成暖橙色，好像自己也跟着慢下来了。直到公司通知他入围了新锐网红奖，昔穆才愣住，看着小林递过来的名单，对手栏里和他相对的写着“栖”。

    他是公司力捧的新人，走的是标准流量路数。团队精心策划的生活视频里，她总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在洒满阳光的厨房里烤曲奇，镜头扫过她纤长的手指，配着“治愈系日常”的标签。偶尔出镜的还有她养的布偶猫，蓝眼睛像宝石，永远乖乖地趴在她肩头。每条视频都带着#岁月静好#的话题，投票数一度遥遥领先。

    林助理替昔穆着急，说栖的团队在买热搜，劝他也让公司下场。昔穆却只是每天照常拍汤圆：拍它下雨天人在窝里打盹，拍它把小林带来的文件袋咬出个洞，配文“它好像对我的工作很感兴趣”。直到某天栖发了条新视频，画面里她抱着一只和汤圆很像的小狗喂零食，评论区一片“好有爱”的夸赞。昔穆的粉丝却看出了不对劲：“这狗走路姿势和汤圆好像，但眼神不对啊，没有神。”

    很快就有人扒出来，那是团队从宠物咖啡馆租来的网红狗，栖自己根本不养狗。风波发酵时，栖的团队删了视频，发了篇长文说“只是临时帮忙照顾朋友的狗”，却越描越黑。昔穆更新了一条视频。

    镜头从他正在剥鸡蛋的手移开，汤圆正叼着他的旧拖鞋满屋跑，拖鞋上的线头被拽得老长。背景里是他无奈的笑骂声：“馋死你得了。”

    这条视频发出后，投票数悄悄开始反超。昔穆看着后台数据，低头摸了摸趴在脚边的汤圆，小狗正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窗外的夕阳漫进来，刚好落在他和汤圆身上，像极了他视频里最常出现的画面——平凡，却踏实。

    投票最后一天，办公室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小林每隔十分钟就刷新一次数据，嘴里念叨着“还差两千”“差一千五了”。昔穆却在给汤圆换狗窝，旧的那个被它啃出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他坐在地板上，看汤圆把新窝当成战场，用爪子反复刨着棉垫，尾巴扫得旁边的盆栽叶子沙沙响。

    “你说，咱们要不要去阳台透透气？”他对着狗说话，汤圆像是听懂了，猛地窜起来，叼住他的裤脚往阳台拽。夕阳正斜斜地铺过来，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汤圆突然原地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肚皮，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昔穆笑着弯腰揉它的肚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点开，数据页上的名字悄悄换了位置。他顿了顿，抬头看天边的晚霞，粉紫色的云像棉花糖，风里飘着楼下便利店烤肠的香味。汤圆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正用脑袋蹭他的手背，尾巴还在地上扫来扫去，带起一小撮灰尘。

    “明天我们说不定就会得奖，”他摸着汤圆的头，声音很轻，“到时候赢了奖金，就搬个带小院的房子，让你能追真正的麻雀。”他记着这个计划，等拿了奖，等自己再有点底气，还想试着去联系楚洄。不知道会不会记得他。

    楼下传来便利店开门的叮咚声，远处有晚归的人哼着不成调的歌。昔穆没再看手机，只是把汤圆抱进怀里。夕阳的光漫过他们，和他无数个拍视频的傍晚一样，安安静静的，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