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儿捧着笔墨回来时，沈昭正低声吩咐小厮们将药材分类归置。

    “根茎类一律归于东柜；淡竹叶、桑叶之属移至西架；花类再按时节与药性细细分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屈身取出一小袋红花，指尖拂过绢布封口，露出几分思索。

    忽有一道清泉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份安静：

    “这位，便是三哥刚过门的嫂嫂？”

    沈昭闻声抬首，只见门边立着一位穿藕荷色罗裙的小娘子，怀中捧着一匣精致檀木盒。她步履轻盈，裙裾无声，头上只簪一支白玉金钗，眉目温婉端方，恰是世家嫡女的风仪。

    沈昭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是四姑娘吧？”

    来人正是颜怀卿的胞妹，颜府四姑娘颜桑榆。传言她幼承庭训，自三姨娘早逝后便养在大夫人膝下，素来稳重规矩。

    “嫂嫂与我素未谋面，是如何认出来的？”颜桑榆眼中含笑，唇角微扬，带了几分少女俏皮。

    沈昭将手中红花收入匣中，笑意盈盈道：“听闻四姑娘喜爱藕荷之色，帕上多绣并蒂莲。如此清润端方，又是哪家小姐比得？”

    “嫂嫂过誉了。”颜桑榆略一颔首，语气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灵动，“只是母亲规矩多，连镯子响动都不许，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说罢，袖下一道翡翠静卧于腕，恰如其人，沉静中自带风仪。

    闲谈半晌，颜桑榆才想起正事，递来一方檀木匣：“因在临安姑母家小住，错过了嫂嫂新婚之喜。今日特来补上一礼，聊表心意。”

    沈昭接过，匣盖开启，霎时沉香氤氲，丝丝入鼻。只见匣中整整齐齐铺着十二束绫丝，自浅入深，仿若晨昏四季，皆藏于其中。

    “这是锦绣坊新出的‘十二天丝’，”颜桑榆低声解释，指尖轻点丝缕，“此色名‘雨过天青’，仿的是官家御前首推的汝窑青。还有这‘桃花酿’，是临安织工以三月初头桃花汁浸染三日所得。”

    沈昭凝神望着其中一束金线，忽觉目底生暖——明晃晃的色泽，恰似沙耶边境的落日，亦使她不由得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爱为她编辫的小姑娘。

    “嫂嫂？”

    沈昭回神，眉目含笑，却在那一瞬灵机一动。

    她回身看了眼药房里东一堆西一簇的小厮，再望向颜桑榆，迟疑一瞬，还是轻声开口：

    “这份贺礼实是上乘，我本该好生珍藏……只是眼下药材种类繁多，若不尽快分类，恐难以入库。四姑娘若不介意，我想借这十二色丝线一用，权当暂标之用。”

    她说这话时，语气郑重，却不乏一丝歉意。

    颜桑榆一愣，随即眸中一亮，笑意盈盈道：“嫂嫂但用便是。若能令这些丝线派上用场，也不枉我今日特来一趟。”她扬了扬匣子，“礼物若只是供人珍藏，未免太寂寞了。”

    沈昭这才含笑颔首，轻声道：“多谢四姑娘体恤。”

    随即，她便抽出一缕朱红丝线，打了个结，系在当归箱上：“朱砂色，记根茎。”接着又取出松绿色，系在薄荷箱角：“碧色，记叶类。”

    颜桑榆见状也来了兴致，便主动拈起一缕丁香紫线，道：“那花类，不若便用这缕丁香色？”

    说罢踮脚欲去系花箱，不料裙角绊住木箱边沿，身子一歪便要扑去——

    “当心！”

    沈昭疾手将她稳稳扶住，才发现那紫线已缠在箱环之上，色泽映着深木箱格外妍丽。

    “倒是正合。”

    沈昭轻笑，三两下将线结成如意式样，既标记清楚，又不损礼物本意。

    颜桑榆红着脸整理裙裾，低声道：“嫂嫂可别告诉母亲……若她知我如此毛躁，定罚我抄《女诫》。”

    她笑着竖起食指抵唇，手腕微动，翡翠镯子发出一声清响。

    暮色沉沉，箱笼归位，五彩丝线映着斜阳微光，像是给素净的库房缀上了几缕霞彩。

    沈昭立在门口，回望那些线缠错落，忽觉心中也亮了一分。

    “四姑娘这份情意，我自当珍藏。”

    晚风拂来庭前海棠，吹落一瓣残花。颜桑榆俯身拾起，将那枚花瓣别在沈昭衣襟前的丝绦上。

    “嫂嫂看，这颜色与‘桃花酿’相衬得恰好。”

    沈昭低头一看，那花瓣的红在丝绦的掩映下，竟别有一番鲜明温柔。

    更鼓声在远处响起，惊起檐下一对栖鸟。

    “该掌灯了。”颜桑榆低声道，目光却仍凝在西天那最后一点霞光上。

    她轻转身，那只腕上的翡翠镯子松了扣，便在一声未响中滑落，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于暮色里沉静落地，如月沉西山。

    ——

    暮色四合时分，沈昭捧着誊写工整的药材清单来到上官氏跟前。屋内尚未点灯，唯有天光透过窗格，在那张纸笺上投下细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