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上游，五毒山。

    五毒山，顾名思义，其上各色花鸟虫蛇，九成以上为剧毒之物。也因此，山上终年毒雾缭绕，十里之内，人烟断绝。

    上山道边，利如薄刃的箭竹叶片血迹斑斑。黑衣少年强忍着腿伤，拄着长剑一瘸一拐往前走。那蓝黑色的鸟缩成鸡仔大小盘旋在他四周，叽叽啾啾叫个不停。

    “小叶子，别叫了。”

    少年额头上满是冷汗，却将怀中半陈账本捂得更紧。

    这是他在司天监二人未至时到官衙旧址下的密室取的，里面详细记述了黔州与端王这些年的交流――密道也是端王属下所建，常嫣一事出后，暗城插在黔州的人手折了七七八八，他此次的任务除了载有常嫣魂魄的铁灯架，就是带回这账本。

    然后，将密道毁尸灭迹。

    如今账本在他手上，密道也毁了……

    可是灯没了。

    统领……会失望吧……

    小叶子似是飞累了，顺从地停在他肩上。

    暗城之人皆服秘药，算得上百毒不侵。但那女子的刀不知是什么材质，腿上的伤口额外深，若再往里半寸便是废了他的腿，那他怕是真的得自尽。

    他入暗城时间不长，但武功进步神速，统领都称他不日定能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

    那言行放肆的女子并不比他大几岁，却能在五十招之内将他打倒……

    这仇，他日一定奉还。

    少年在一座庙落前停步。

    这里本是西南夷旧址，荒废数年，不久前被秘密修好用作任务接头处。

    朱雀式样的铜制门环映着清寒的月色。少年略一抬手，木门却吱嘎一声开了。

    庙内破堂，残烛火光摇曳，明暗不定。窗棂边依稀一人席地端坐，清透的月光于那□□又不乏美感的侧影边驻足，顺着他凤眸中映着的微光落向身前泛着寒芒的剑锋。

    “崔芒？任务完成得如何？”

    那人并未抬手，只将擦拭过的长剑靠近火光细细打量，声音有如无波古潭，却带着几分不怒而威。

    崔芒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灵铁账本带来了，但属下无能，观星台的迷阵被司天监的人破了，还……让她们见了常氏女鬼，毁了灯架。崔芒该死，请统领责罚！”

    庙内静了片刻。魏停川铛的一声收剑入鞘。

    “派你去取两件东西，怎偏生丢了要紧的？”

    崔芒喉间一紧，绷直脊背，将头埋得更低。

    “罢了，先拿来吧。”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崔芒只感耳边一阵霜风拂过，魏停川的玄色长靴已现在他眼前。

    魏停川伸出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接过账本，深邃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的膝盖：

    “你腿被谁伤了？”

    “禀统领，是东尧司天监的……一个少女，不过十七八岁，口无遮拦得紧，刀法却很厉害。”

    魏停川翻阅账本：“此次诡案在东尧也不算小风波。除了她，司天监可还派了什么人？”

    “还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身无灵力，推演之术却是惊人。”

    魏停川没有很快回复。他左手修长五指捻住纸页边缘，似是陷入思索。

    崔芒不敢妄动，忍着膝盖愈发刺痛的伤，跪得笔直。

    “如此诡案……派来的人既会推演，当是国师乔疏影亲传。”魏停川轻声道，缓缓合上账本，“不过，既然见了常氏女鬼……”

    崔芒脑后闪过一道银芒，复一昂首，通体乌黑的长剑稳当停在魏停川左手中。

    “这人，当是留不得了。”

    崔芒蓦地抬头：“统领您要亲自出手？”

    魏停川瞥了他一眼，罩上外袍：

    “如今东尧庸人居之，不比当年，来查的若是普通门人倒也罢了，坏就坏在竟有个乔疏影的徒弟……若不斩草除根，何来高枕无忧？伤药在案上，天明之前，把账本誊抄三份，原件传书至西庸边境。”

    黔州。

    五更梆子敲过三声，天将明未明，官衙新址的灯却是亮了一夜。

    乔师微指尖划过舆图红圈处：“地脉怨气虽散，但玄铁矿脉浸血太深。三年内西南山道不可动土，否则怨气反噬，黔州必生大灾。”

    赵三升攥紧官袍袖口，忙不迭应下：“下官明白，下官今日便封山立碑！那常家的五十具浮尸……”

    “烧干净，骨灰沉江。”乔师微垂眸轻叹，眼下乌青尽显疲惫，“常氏一族通敌，落得以生魂填怨气的下场也算罪有应得。我已传书司天监，他们会加派人手把黔州剩下的邪铁运往京城淮南，剩下的……”

    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乔师微轻揉额角，缓声道：

    “常嫣的话……若寻不到尸骨，便在江畔立衣冠冢，刻上她姓名和生卒年月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