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燠热，荒山野岭间唯有虫鸣聒噪。

    大队官兵擎着火把，火光跳跃不定，将人影长长短短地投射在嶙峋的山石与稀疏的草木上。

    萧霖楚陌走在队伍后半，真切瞧见了行伍中每位随行者的神色。

    落了马车后，皮靴踏碎石砾的脆响、布鞋滑过湿滑苔藓的摩擦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喘息，交织在死寂的夜里，更添沉重。

    空气闷热粘稠，弥漫着尘土、汗水和草木腐败的气息。

    黄家三位夫人及其家眷，被护卫在队伍中间，步履维艰。

    大夫人由两名健壮的仆妇左右搀扶，哪怕山路崎岖，她身形依旧竭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下一刻便会断开。

    生来就怯懦几分的二夫人则显得狼狈，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绣鞋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也顾不得了。

    而黄淳则守在三夫人之后，他低垂着眼睑，目光死死钉在脚下晃动的光影和嶙峋的山路上。

    反倒是那三夫人，冷静得出奇，任由火光掠过她惨白的脸，准许汗水浸湿鬓角几缕散落的发丝，紧贴在额角。

    黄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萧霖刻意放慢了脚步，悄悄拽了拽楚陌衣角。

    楚陌回首，她当即哑着嗓子喃了声：“楚老板，我找到些东西。”

    她刚要从怀中掏出先前找着的那支袖箭，却意外瞥见楚陌镇静非常，探出指尖轻轻拨落她的小手，低语回道：“收好，稍后再议。”

    萧霖悻悻，只得依着他来。

    随着大队斩断乱枝，步履艰难地攀上山腰，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混杂着汗味与焦烟味陆续扑面而来。

    彼时，萧霖才庆幸自己裹得厚，层层麻布能替她挡下不少恶臭，只是可怜了楚陌，没来得及戴个面罩来。

    未几，眼前的火把愈发显眼，只见不远处，一大团抖动的橙黄就好似一颗全新的太阳，细看之下又觉得不够亮堂。

    约摸是黄衡警惕，不一会儿便察觉到人群的步子，随即连连迎来，扶着脚下虚浮的几位妇人上前。

    大夫人草草斜了他一眼，并未将手腕搭上去，三夫人更不必说，既年轻，也不至于羸弱得要人搀。

    而萧霖只一眼便猜出了黄衡生母——当他人对他皆正眼不瞧时，唯余二夫人一把扣住他腕骨，悠悠扬起指尖掠过他鬓角旁几寸。

    但这副母慈子孝的光景，在萧霖眼里，不过是一颗笼罩着薄纱的贼心。

    杀人者，必是黄衡。

    只是当下少了证据，要想让其赎罪，还得费些工夫。

    目光尽头，于火光核心处，景象惨不忍睹。

    一具残骸散落，早已被野狼撕扯得不成人形，断骨支棱，皮肉狼藉，深可见骨。

    暗红的血污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凝固成诡异的斑块。

    四周零散抛着些破碎的布片，颜色黯淡，沾满泥泞与血污，像是被野兽从猎物身上硬生生扯下丢弃的。

    两名军士屏住呼吸，蹲伏在地，用刀尖小心拨弄着散落的碎布与残肢，动作僵硬而谨慎。

    李筠迟一步走上前去，皱着鼻子凑近一寸，又不禁退后一尺。

    “大人，”一名蹲伏的军士沙哑开口，声音艰涩，“请看此处。”

    他用刀尖挑起一块半埋在泥土里、被啃咬撕裂的皮革武袍，袍子虽残缺不全，却还能辨认出布料及做工。

    火光下，肩甲边缘一处未完全腐烂的皮肤上，赫然露出一道深紫色的陈旧勒痕，在狼牙撕裂的伤口旁显得格外刺目。

    “是他了。”李筠下意识避开了眼前升起的一股臭气，咳嗽两声，“卷牍写明，其未投军时，曾为人拉纤，今观此肩胛犹存索痕，深逾半寸，必是此子无疑。”

    李筠话音才落，大夫人王氏倒是勇猛，一步登上前来，攥着帕子直指王菩尸身，自牙根吐出一声诘责来：“就……就是他杀害了老爷？”

    周遭人未应声，但不约而同默认了此说法。

    见状，王氏登时怒发冲冠，啐着唾沫星子破口大骂：“我家老爷与他素无仇怨，缘何下此毒手！而今报应立至，竟遭豺狼噬骨，身碎荒郊！此等凶徒，合当永堕无间黄泉，历万劫不复之苦！”

    王氏在一旁骂着，二夫人立马将脑袋靠上黄衡肩头，双臂不规律地抽动几许，黄衡亦出手安抚。

    荒山的虫鸣不知何时已止歇，唯有那浓稠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周围的官兵们更加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家眷们的悲泣撕扯着这沉重如铁的夏夜。

    此后，李筠宽袖一扬，将王菩残余的尸身一并带回了京中。

    他的罪，在最寂寥的深山中，沉默地安在了一具尸身头上。

    “岂有此理！”在留襄居后院待了一两个时辰的穆宥闻之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