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水缸边缘凝起一滴水珠，在烈日的映射下，泛起油光，飘摇几下，最终轻轻跌落地面的小水洼，激起一圈细细涟漪。

    “他如今官袍加身，我同他，早便没有家了。”艾叶如是说。

    四周静得连隔壁家的灶火声都听得见，萧霖和穆宥亦不知事情竟会变成此番模样，二人相顾无言，交换了几趟眼底的慌张。

    怎么回事？方才他们提及童桓之时，艾叶还欣喜万分，连连将二人迎入家门，怎的这下，又换了副脸色？

    莫非就因为，他成了瀚庐县令？

    见气氛实在尴尬，穆宥又恰巧瞥见桌子中央的一盏油灯，赶忙起身鼓起嘴巴：“这么亮堂的天，点油灯岂不浪费了……”

    然而，正当他口中包着的一股气就要冲破唇齿，那盏油灯即刻被阿狸护在怀里。

    “这灯不能吹！”阿狸扭着身子，目光凛然，“不然我阿娘就看不见了！”

    此言一出，又叫萧霖和穆宥呆在原地。

    什么叫，看不见了？

    艾叶的眼睛怎么了？

    没等二人问出口，艾叶自行拿过阿狸怀里的油灯，随手放回了桌面，接着再开口解释：“我的眼睛不太好，如今已是半盲。”

    “为……为什么？”萧霖下意识问出了口。

    可艾叶却瞟了阿狸一眼，心有顾虑，欲言又止。

    最后抿了抿唇，才道出真相：“阿狸他，原有几个兄弟姊妹的，可他们命短，活不过严冬，郎中说我悲伤过度，才伤了双目……”

    此前，萧霖一直觉着艾叶的身世有些熟悉，更对四娘脱口而出的“赵木根”这个名讳有印象。

    直到当下，艾叶说出她的孩子挺不过寒冬之时，她赫然灵光一闪——艾叶她，她不正是先前那群妇人口中提到的第一家苦命人吗？

    当时她和穆宥本就意欲去寻她来着！后来被打了岔，才错跑到四娘家去的！

    是她啊！原来是她啊！

    反应过来之时，萧霖急忙拽住了穆宥的袖子，低声嚷道：“是她！那群妇人一开始说的……”

    经她此番提点，穆宥顿时感到醍醐灌顶，立马激动得手舞足蹈，得亏萧霖及时将他按住，不然一桌的好菜就要被他的膝盖顶翻。

    可现在反应过来早已于事无补，艾叶的眼睛无法复原，她此间遭遇的苦难亦然。

    “二位吃完饭后，就请回吧。”艾叶笑着低头从口袋里拿出先前萧霖拿来的木坠子，再送回了她手中，“这个坠子，麻烦帮我还给阿桓。”

    萧霖手握木坠，趁空再看了一眼，仍不死心地问了句：“你真的不打算去见童县令吗？他……他真的找了你十年……”

    然而，艾叶一如既往地垂着脑袋，默默扒了口米饭，接着摇了摇头。

    得此回复，萧霖再看了穆宥一眼。

    穆宥即刻获知了她的请求，继而开口劝道：“县令他做了这么多，只想见你一面，连一面都不能吗？他就这么个小请求了。”

    艾叶动容，却兀自坚决。

    四娘和阿狸坐在两侧，眼巴巴地看着几人将话头抛来抛去，而无力插话。

    萧霖实在无计可施，只好深吸一口气，道出一个秘密：“可是他快死了！”

    “什么？”艾叶大惊失色。

    “没错！”穆宥跟风嚷了起来，“童县令他会在几天后就会遭歹人陷害，到时你想见他一面都见不着了。”

    穆宥承认，为了劝艾叶回心转意，他确实添油加醋了几分，但总而言之，童桓会遇歹人而死之事，却绝非他胡言乱语。

    不仅是艾叶，连一旁看好戏的四娘和阿狸都被他这话骇住。

    一时之间，他成了这餐桌上的万众瞩目。

    值此，艾叶才放下了她的碗筷，向穆宥再确认一遍：“麻烦你们再讲清楚些，什么叫，阿桓在几日后就会死于歹人之手？你们究竟知道些什么？”

    他们当然知道全部。

    他们知道童桓原定的结局，知道他们此行的任务，但这场迷局，是否要把艾叶牵扯进来，他们也难以定夺。

    支支吾吾半天回不出话，穆宥自知一时口快闯了祸，只好向萧霖投去恳切的目光。

    萧霖咂了声嘴，只好抓住穆宥的手，眼神忽闪，急忙掩饰：“是我们搞错了，抱歉抱歉，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携礼拜访。”

    说完，也不管二人吃了几口，萧霖便觉情况不对，连连搡着穆宥推门而出。

    她想，起码找着了艾叶的住所，他们也好交差去，至于她愿不愿与童桓相认，也得当事人说了才算。

    不过，在他们跑离艾叶家宅之后，萧霖往回看了几眼。

    见她并未追出，心中顿时乱如麻。

    但细细想来，艾叶与童桓和好与否，都同她二人无关，毕竟这趟旅程所图，只是揪出毒害童桓的凶手，还他一片清朗。